哈佛学者深度调查:中国人为什么越来越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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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20年间,中国成年人中超重或者肥胖人口比例大幅上升,是因为人们运动得太少,还是因为热量摄入太多?哈佛大学人类学系教授Susan Greenhalgh在《公共健康政策杂志》(Journal of Public Health Policy)及《英国医学杂志》(BMJ)上发表论文指出,中国人越来越胖的原因可能是热量摄入太多。

撰文 | 李晓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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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75年到2016年,全球肥胖率增长了两倍,从13%跃升到39%,这一趋势引起了各国公共卫生官员的关注。大概在20年前,他们认为,这一肥胖趋势应部分归咎于人们喝了太多的碳酸饮料。

含糖饮料的摄取已经被证实与高卡路里摄取相关,超重与肥胖则伴随而来,不像普通食品中的糖分,饮料中的糖分会被人体快速吸收,除了增加肥胖风险,还会给胰脏及肝脏造成影响,提高糖尿病及心血管疾病的患病风险。

10年前,美国人在肥胖相关的疾病上花掉的医疗费用大概就达到1470亿美元。当时,美国心脏协会报告称,含糖饮料是美国人饮食中最大的糖分来源。

为了抑制含糖饮料的消费,各国不仅发布相关公共卫生政策,甚至专门增加了“饮料税”。2012年,法国首先开始征收“含糖饮料税”,成为首批执行此类政策的国家之一。之后,墨西哥、英国等国家以及美国部分地区陆续发布了相关税收政策。根据2018年发表的论文,目前已有19个国家有相关税收政策。

有数据显示,征收“饮料税”后,有效减少了含糖饮料的销售和消费,同时健康的替代饮料的消费有所增加。2013年,墨西哥开始征收“饮料税”,一年后,人均含糖饮料采购量下降了12%;第二年,下降了9.7%。同时,瓶装水购买量第一年增加了4%;第二年,免税饮料购买量增加了2.1%。伯克利是美国第一个征收“饮料税”的地区,在征税后的第一年,征税饮料的销售额下降了9.6%,免税饮料增加了3.5%。

虽然,税收对健康的影响评估仍在进行中,但模型研究表明,“饮料税”的征收有益健康。2013年发表在《英国医学期刊》(BMJ)的一项研究认为,对含糖饮料征收20%的税,会使英国的肥胖率降低约1.3%。研究认为,对含糖饮料征税是减少年轻人口肥胖的一种有希望的措施。

当然,除了可以降低含糖饮料的消费之外,增加的税收收入还可以进一步用于改善公众健康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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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国对含糖饮料的不利政策,对于饮料生产企业来说,当然是个坏消息,这将不利于饮料市场的扩大和业绩增长。他们开始想办法逆转颓势。2015年,《纽约时报》的一系列报道,详细阐述了可口可乐公司通过赞助科学研究和非营利组织,向人们提供“基于科学”的解决肥胖危机的办法:为了保持健康的体重,可以增加运动量,而不用太担心卡路里的增加。他们淡化健康饮食的作用,强调体育活动降低肥胖率的作用。

受可口可乐赞助的非营利组织Global Energy Balance Network宣传了这样一种观点:关注体重的美国人过度关注他们的饮食,没有对运动给予足够的重视。该组织的一位负责人、运动科学家Steven Blair在宣布组织成立的视频中表示:“大众媒体和科学媒体的焦点总是‘人们吃的太多了’,总是在指责快餐、含糖饮料。但并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来证明,(饮食)是导致肥胖的真正原因。”

《纽约时报》在报道中指出,一些健康专家认为这样的言论具有误导性,这是可口可乐公司转移对含糖饮料批评的一种方式,这家公司正在利用Global Energy Balance Network说服大众,让人们认为体育活动可以抵消不良饮食的影响。但实际上,已经有大量证据表明,与人们的饮食相比,运动对体重的影响并不明显。

Global Energy Balance Network认为,能量平衡的概念为稳定体重提供了“新的科学框架”。他们声称已经有“强有力的证据”表明,防止体重增加并不需要像许多专家建议的那样减少食物的摄入量,而是“要保持积极运动的生活方式,并摄入更多卡路里。”为了证明这一论点,Global Energy Balance Network提供了两篇研究论文的链接,而这两篇论文都标注了“本文的发表得到了可口可乐公司的资助。”

大多数公共卫生专家表示,能量平衡是一个重要的概念,因为大多数人的体重增加和卡路里摄入量与输出量的差值有关,但专家表示,研究表明,卡路里摄入量对体重增加的影响更大。有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当人们限制摄入高糖食物时,更容易保持正常体重,因为高糖食物会急剧提升血糖。

运动当然也很重要,但也有研究表明,运动消耗的卡路里实际上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少的多。例如,一罐350毫升的普通可口可乐含有140卡路里的热量,北卡罗来纳大学营养学家Barry M. Popkin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说,“三英里(约4.83公里)的步行才能消耗掉一罐可乐的热量。”

食品产业对科学研究的支持并不少见,不过有研究表明,这些资金多投入那些有倾向性的研究。比如,发表在PLOS Medicine上的一篇文章表示,由饮料或食品公司资助的研究更有可能发现含糖饮料与体重增加之间没有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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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大学人类学系教授Susan Greenhalgh在他的调查报告中表示,中国人的健康观念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可口可乐公司的宣传的影响。

Greenhalgh的报告指出,可口可乐通过非营利组织,在研究基金、学术界、产业界之间构建了复杂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健康科学研究以及相关政策的制定。

整个数据调查结果由BMJ官网文章提供。图片来源:BMJ

Greenhalgh发现,可口可乐公司前高级副总裁Alex Malaspina创办了非营利组织国际生命科学学会(International Life Science Institute, ILSI),这家机构目前的赞助商包括可口可乐、百事可乐、雀巢等公司。自1978年创立至今,国际生命科学学会在全球有17家分支机构,其中在中国有一家办事处。

为了了解国际生命科学学会中国办事处与可口可乐之间关系,以及它对中国的影响,Greenhalgh仔细查看了中国办事处自1999年至2015年的全部新闻稿。她在论文中详细介绍了该机构从资助研究到举行与政策制定相关的会议在内的几乎所有活动。

Greenhalgh在报告中说,她发现在2004年之前,国际生命科学学会中国办事处关注的更多是营养与肥胖的关系,没有任何与体育运动有关的内容。但是,从2004年开始,事情开始变化。那一年,可口可乐开始大力宣传以运动为主的健康生活方式,宣传能量平衡的概念,向公众传达着这样一种观念:避免超重和肥胖的关键是运动,所有的食品和饮料都是健康饮食的一部分。

 Greenhalgh还发现,可口可乐的改变几乎立刻反映在了国际生命科学学会中国办事处的活动中。从2004年至2009年,由国际生命科学学会中国办事处赞助或者共同赞助的与肥胖有关的活动中,三分之一聚焦于体育运动。在2010年至2015年,这一比例翻了一番。同时,关注营养的活动下降到只有五分之一。

Greenhalgh指出,同样的转变也反映在国际生命科学学会中国办事处新闻稿的内容中。2003年之前,这一组织并没有在新闻稿中出现关于体育运动对抗肥胖的故事,但是从2010年到2015年,60%的文章都支持着用运动对抗肥胖,不到四分之一的内容聚焦于饮食。

“西方科学,尤其是美国科学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好的,现在发生的事情是,这些企业让自己看上去具有科技先进性,并且因为它们做的社会责任项目也让它们显得非常慷慨。” Greenhalgh说。“所以给人的感觉就是,为什么不喝可口可乐呢?”

参考链接:

Harvard research reveals Coke’s fingerprints on health policy in China

https://www.npr.org/sections/goatsandsoda/2019/01/10/683919100/study-coca-cola-shaped-chinas-efforts-to-fight-obesity

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57%2Fs41271-018-00158-x

https://www.bmj.com/content/364/bmj.k5050

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6020730/

https://journals.plos.org/plosmedicine/article?id=10.1371/journal.pmed.1001578#s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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